■段代洪
我人生的很长一段时间，一直重复着同一个梦境：飞翔。那样的梦境，伴随我整个童年、少年，甚至青年时期。那些年，沉默寡言的我，总怀着飞翔的隐秘。白天，我是多么不起眼，甚至自卑和怯懦。而在梦境中，我却成为一个奇人，一个可以自由飞翔的人，一个快乐自信的人。
梦里，我随意伸展双臂，整个身体就会轻盈而优美地滑翔。梦中的我，心情奇好，总独自一人站在峻峭的山顶或雾岚环绕的悬崖边，张开双翼，惬意地飞翔。身边是风语、鸟语，身下是苍松、野花、温馨的农舍和袅袅的炊烟，还有大片的山水田园。也有噩梦，梦里有坏人追杀，一路围追堵截，眼看走投无路，我却伸开双臂，从容地腾空飞翔，直把那帮凶神恶煞的歹徒们，惊得目瞪口呆。我虎口脱险，一身轻松，于是噩梦变成了美梦。我偶尔会得意地笑出声来，惹得母亲点了煤油灯，来摸我的头。
我想，如果没有那些轻盈的梦，或许我会成为一个自闭少年。是那些飞翔，让我的眼神明亮而灵性；是那些飞翔，让我的思绪活跃；是那些飞翔，让我感觉自豪。我那么渴望黑夜，渴望梦境。梦会给我一双美丽的翅膀。那个时候，我不知道超人、蝙蝠侠，更不知道蜘蛛侠，可我幸运地拥有着一些和他们一样的奇异能力，只不过是在虚幻的梦境之中。而且，我的飞翔是有局限的，我无法像超人和蜘蛛侠一样，自由地控制飞翔，也不能平地一飞冲天，必须凭藉一定落差，打开双臂，由高而低，滑翔而下。可这就够了，已使我的生命迥异。
很多时候，我分不清，我的飞翔究竟是梦境，还是现实。那些梦里的自由翱翔、飞离险情和偶尔的侠义之举，让我无限着迷，更怀着窃喜和满足。一个普通农家少年，因为一个不断重复的梦，开启了一个奇异的想象空间。正是有了那些奇异的幻像，让我的心灵随之飞翔，才使得我没有同儿伴一样，被泥土、荒草及无知湮淹在大山深处。我想象的触角，越过苍茫大山，直至远方。是那些飞翔和想象，让我发现还有一个更加斑斓的世界，还有一种不同于大山传统的精彩生活方式。一双隐形的翅膀，最终引领我飞向山的另一面，飞到繁华、喧嚣、迷离的城市，开始一种全新的人生旅程和生命体验。
奇怪的是，在进入城市不久，在我迈入成年那道充满诱惑和玄机的大门后，那个飞翔的梦就消失了，而且消失得很彻底。我从此失去了飞翔的能力。尽管我无数次在城市午夜的残梦里尝试飞翔，一次又一次伸展双臂，向无边的悬崖抑或摩天大楼下纵身，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在恐惧中跌落和惊醒。关于那个飞翔梦的神秘源起、经年延续和突然消失，像迷一样，让我无所适从，也无法释然。于是，我开始了苦苦寻找，寻找生命的自由张弛，寻找一双遗失的翅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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